桂林米粉是个多情物。 桂林地区有这么一种风俗:恋爱的双方如果情投意合,确定下关系就去吃米粉。吃,是一个仪式,米粉作为定情物。 有个真实的故事,说的是天灾人祸交加的1960年某月某日,一对恋人从瓦窑开始慢慢走啊走,走到了十字街。约莫20多里的路途中,双方始终沉默。终于,姑娘忍不住了,在沉默中爆发出一句话来: "你,好多米一条月?" 小伙子听了一楞。 半晌,他才回过神来:“我......我......肚子饿了,去吃米粉吧。” 姑娘点点头,跟着他进了米粉店。两人买了一碗米粉,分着吃。 他们后来成为夫妻。 这个故事在饿病、饿死了许多中国人的20世纪60年代的桂林广为流传。 桂林人在外地久了,免不了想家,想得要紧的时候就想来一碗桂林米粉。那些在外地工作的桂林人,仿佛也受到了感染,被丝丝缕缕的米粉缠绕得脱不开身,产生了“桂林米粉情结”。他们在回家探亲几周的时间里,吃东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,总觉得若有所失,待假期满回到桂林吃上桂林米粉之后,才发现种种失落感的产生皆源于桂林米粉。真是奇了,怪了。 我在桂林的作家朋友沙地黑米,她是云南人,北大毕业分到桂林生活了几年之后,也有了米粉情结,一说起桂林米粉她就来劲。她用细腻清新、不乏幽默的文字在随笔《手工的桂林》中写到:
桂林有两样东西是谁也搬不走的。第一是山水,所谓鬼斧神工,那是老天爷的手工作业,可能因为比较得意,一直留到今天;第二么,就是桂林米粉,让人一吃难忘。 别跟我说你在山南海北都可以吃到桂林米粉,米粉离开了桂林还能叫“桂林米粉”吗?有个在深圳做杂志的朋友听我聊“米粉经”听得兴起,约我去那边开店树大旗镇镇各路小妖,条件给得很优惠,可我不敢去。想想看,即使我可以熬出自家老灶秘方配制的卤水,你能空运榨米粉少不了的桂林天然水吗?这水说来也怪,刚能凝千年钟乳石,柔可榨细滑粉。
桂林抗战文化城期间,有个上海画家蒋渭青,抵万金的家书数封催他返乡,总不见人影,追问其故,答曰:“阿拉就是舍不下桂林米粉。” 这便是桂林米粉胜乡情了。 桂系将领、国民革命军一级上将李宗仁和白崇禧都是桂林人,在南征北战之隙,每次返乡总要把桂林米粉吃个痛快,聊作疲惫军旅生涯的小憩。李宗仁身为中华民国代总统坐镇南京时,思乡心切,无以排遣,解忧惟有桂林米粉,于是命令部属派飞机回家乡空运了一桌桂林米粉来,刚出榨的米粉与刚熬好的卤水、配料一应俱全,到南京时,米粉还冒着腾腾热气。 1948年,中华民国国防部长白崇禧为李宗仁竞选副总统效鞍马之劳,展开夫人外交攻势,让夫人马佩璋请广西籍的国大代表吃桂林米粉,席间送礼物,叙乡情,恳请他们投德公(李宗仁字德邻)一票。你看,桂林米粉成了联络感情的特殊纽带了。 白崇禧客居台湾时,常常在松山路白公馆里设宴,请广西老乡品尝桂林米粉和月牙山豆腐,闲话家常,追忆往事。如今小诸葛已作古异乡,无处话凄凉,他九泉之下若有灵,也不会泯灭吃桂林米粉的念头吧? 白崇禧的儿子、作家白先勇说过:“我写作,是为了将心底无法诉说的痛苦用小说表达出来。”他在小说《花桥荣记》中表达了对故乡的眷念—— 提起我们花桥荣记,那块招牌是响当当的。当然,我是指从前水东门外花桥头,我们爷爷开的那家米粉店。黄天荣的米粉,桂林城里,谁人不知,哪个不晓?爷爷是靠马肉米粉起家的,两个小钱一碟,一天总要卖百把碗,晚来一点,还吃不着呢。我还记得奶奶用红线将那些小铜板一串串起来,笑得嘴巴都合不拢,指着我说:妹仔,你日后的嫁妆不愁了。连桂林城里那些公馆请客,也常来定我们的米粉。我跟了奶奶送货,大公馆那些阔太太看见我长得俏,说话知趣,一把把的赏钱塞到我的袋里,管我叫“米粉丫头”......
白先勇先生用的是桂林话的语言素材,却是《红楼梦》的韵味。都云作者痴,谁解其中味?海峡茫茫阻隔了两岸亲人几十年,绵绵长长的桂林米粉,一头连着台湾和海外,一头连着故乡桂林...... 中央乐团著名女高音歌唱家梁美珍,桂林人,1986年8月归故乡举办自己的独唱音乐会,她谢绝了丰盛的宴会,手拿饭盒去打桂林米粉吃,少小离家老大回,桂林米粉总也吃不够,似乎要用它来理顺心头那团剪不断的故乡情丝。 由于吃了桂林米粉,她在艺术馆里一展美声歌喉,歌声更为清亮,余音绕梁,引得观众掌声阵阵。莫非吃进肚里的根根米粉,纷纷化作一个个美妙音符? “刘三姐”黄婉秋,桂林人。她有段时间调到外地工作,每次返桂林,总忘不了到味香馆去吃桂林米粉,夹起洁白的米粉送入口中,她感到自己实实在在又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乡,又回到了母亲的怀抱,找回了成名之前的那个自我,拾回了在故乡曾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脚印。 一根根米粉,一缕缕乡情。 一滴滴卤水,一粒粒游子思乡泪。 桂林米粉最有情,不论你是外乡人本地人,不论你是布衣平民还是总统将军,不论你是芸芸众生还是社会名达,都一视同仁地缠绕你丰富你慰藉你滋润你。 有关桂林米粉的话题,三天六夜也说不完。好啦,暂且说到这,以后有时间再接着说。如果你到一处游玩压根就不知那里的风土人情、历史沿革、名胜来历,那么再好的风光游起来也只是行走而非神游。 若是你晓得了桂林米粉的个中三昧,吃起来味道如何? 若是你在游览桂林秀山丽水之余,多出一份味觉之外的感受,多出一份精神上的享受,多出一份对桂林的爱恋,则是笔者莫大的欣慰了。 那么,再来一碗桂林米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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